雷剧，与它所由来的四句歌

雷剧，是雷州半岛的舞台戏曲；雷州半岛位于中国大陆的最南端。演员用雷州话念白、演唱，雷州话是半岛本地的汉语方言；身后有一支由弦乐、笛子、号角、锣和鼓组成的乐队伴奏。英文里也写作 Lei opera。雷剧由一种更古老的民间形式雷州歌发展而来，中间经过一种边唱边演的表演，叫作姑娘歌。中国把雷州歌和雷剧都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也就是国家为值得保护的活态传统所设的官方名册。雷州歌在2008年列入，雷剧在2011年随后列入。

如果你的祖父母曾用雷州话给你唱过四句一样长的短歌，你听到的，也许正是这一切的开端。雷州歌有严格的格式。四句。每句七个字，在中文里就是唱出七个音节。第一、二、四句的末字，按雷州音押韵。第三句不能押韵，而且必须落在对的声调上。歌者当场编出这些歌句，在旧时的歌会上，他们就用这样的歌你来我往地对答。

姑娘歌就从这种对答中生出来。雷剧又从姑娘歌中生出来。

顺着这条线走下去之前，先说一句年代的事。传统给这些形式定下的年岁，远远早于任何文字记录。所以下文每个年份都标明属于三类之一：有文献记载、传统说法，或至今未知。

什么是雷州歌？

用湛江市政府的话说，雷州歌是广东省四大民歌之一，用雷州话演唱。它的规矩，比你对一种民间形式的预期要严。

四句七言的格式是框架。歌者可以在句首加两三个字，叫作歌垫。然后是声调。每个汉语音节都带声调，即一种会改变字义的音高变化。汉语诗歌把声调分为两类：平声，音高保持不变；仄声，或升、或降、或短促。雷州歌把它们定死了。第三句末字用仄声。第二句末字用一种平声，第四句末字用另一种平声。这两句的第四个字也必须用固定的声调。这种格式与古典诗歌的七言绝句（七绝）相近，使歌句易唱也易记。

韵脚只属于雷州话。在历史上，雷州歌用过多达34个韵部，也就是算作押韵的一组组字尾，后来一再合并。上世纪90年代，湛江市雷歌研究会把剩下的25个韵部合并为17个，每一个都按雷州音划分。一首歌好不好，要听它在方言里的声音；这也是为什么，只有还有人说这种方言，雷州歌才活得下去。我们关于雷州话（雷州人所携的乡音）的介绍，讲的是这门方言本身。

在这个框架之内，曲调是自由的。人们在人生的大事上唱，在平常日子里也唱。亲人去世时，以歌代哭。女子出嫁前夜，姐妹们聚在一起陪她唱。雷州有句俗话，“一条歌唱到城”：赶集那天，从村里一路唱到城门口，不停歇。

谁在唱？雷州市政府在介绍本地文化的概述中说：人人都唱，农夫和读书人都一样。它把考中科举（旧时选拔朝廷官员的考试）的人也算作雷州歌的创作者，还说他们参加歌会，而歌会大多是唱，不是写。其中一位是陈昌齐，海康人，十八世纪清乾隆年间考中进士，任翰林院编修；翰林院是朝廷的文士机构。中国的国家级非遗名录，即为每一项列入的传统所存的官方记录，把他的《断机教子》列为雷州歌较为古老的唱段之一。

雷州歌从哪里来？湛江市政府把它讲成一个移民的故事。闽南人，即来自福建南部的汉人，从东晋（317年至420年）开始迁入半岛。按该市的纪年，631年，唐朝初年，陈文玉出任雷州第一任刺史，也就是长官，此后他们大批迁来。他们带来了自己的民歌，经过漫长的岁月，这些歌与本地的歌交融，成了自成一体的东西。同一页面称雷州话为闽南语系的一支，所以移民的语言与雷州歌的声音同出一源。这是关于雷州歌源头的官方说法。该市没有为这种交融本身举出任何文献，所以这里把它当作传统说法。我们关于雷州首任刺史陈文玉的一页，讲了他其余的故事。

什么是姑娘歌？它是怎么唱的？

中国国家级非遗名录交代了第一步。为观众演唱雷州歌的班子，叫作雷歌班。因为有女子参演，人们便把他们唱的叫作姑娘歌。姑娘歌有歌文，内容大多是劝世之歌：有的劝人戒烟（鸦片），有的劝人忠义、行正道。

雷州市政府描述了这个舞台。姑娘歌是以雷州歌为蓝本的一种说唱艺术，有说有唱。女主角叫“歌姑娘”，男的叫“歌童”，旧时另有一名配角。他们即兴演唱，边歌边舞，就天下万事你来我往地快速对答。观众也可以加入。谁爬上台去用歌对答，就是雷州人说的“闹台”。演戏之前，雷州人会先来一轮姑娘歌暖场，这一习俗在1950年以前仍很盛行。

所以，这就是村路上的对歌游戏，搬上了木板台，配上了搭档。这一点有文献记载。至于它有多古老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传统把姑娘歌放在很久远的过去。湛江市政府说，它已流行500年以上。雷州市政府引用民国时期编写的一部县志（地方史书）《海康县续志》，说姑娘歌登台比赛已有559年。这559年是从县志成书之年往回算，而不是从今天算，雷州市政府没有给出那一年。两个数字都没有与一次有日期可考的首演挂钩，所以这里都当作传统说法。

如今，姑娘歌是广东省第二批省级非遗项目。雷州市政府列出了它的两位传承人，即广东省文化部门认定的这一艺术形式的守护者：陈家悦和符海燕。它还说，姑娘歌至今仍在雷州各镇各村传唱。

雷剧是怎样从雷州歌发展而来的？

雷州市政府把这条路分为四个阶段：姑娘歌，然后是劝世歌，再是大班歌，最后是雷剧。国家级名录解释了一路上的变化。雷剧是在姑娘歌的基础上模仿粤剧而成形的。它吸收了粤剧的锣鼓点，名录中举出的有“冲头”和“地锦”，还有“大开”“小开”等牌子。它的脸谱、服装、道具和表演形式，也都向粤剧学习和靠拢。

保留下雷州本色的，是唱腔。因为唱腔来自雷州歌的曲调，雷剧最初叫雷州歌剧。后来改了名。名录说，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中，湛江地区设立了改革雷州歌剧、培养新演员的机构，并把雷州歌剧更名为雷剧。改革者在唱腔上用力最深，又改造了舞台美术和音乐，直到它有了一套完整的、属于自己的音乐体系。雷州市政府给出了改名的年份：1964年，大班歌改名雷剧。

一个更老的日常叫法留了下来。雷州人至今仍称它为歌班。名字新了，舞台改了，日常用语却还记得：它起先是一首歌。

雷剧听起来是什么样的？用哪些乐器伴奏？

雷剧的念白用雷州方言，表演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。唱腔则要多解释几句。

中国戏曲构成唱腔主要有两种方式。一种以一个基本曲调为本，拉长、放慢或加快以配合唱词，称为板腔体。另一种把固定的、有名目的曲牌串联起来，称为曲牌体。雷剧两者兼具。它的唱腔分为三大体系：雷讴、高台和混合体。它有五种板式：没有固定节拍的散板，然后是慢板、中板、快板，还有第五种，复板。

再说乐队。主要乐器有雷胡，一种名字里就带着地名的拉弦乐器；笛子；唢呐，一种声音响亮的中国簧管号角；萨克管；还有锣、钹和鼓。

没错，萨克管。它在官方名单里排在唢呐和锣之间，没有任何说明。一支西洋号是什么时候加入雷剧乐队的，最早是谁带进来的，名录没有说。我们很想知道。

雷剧和雷州歌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了吗？从什么时候起？

两者都在中国的国家级名录上，但不是一起列入的。中国分批扩充这份名录，每一批都由国务院发布。雷州歌和雷剧在不同的年份、不同的批次、不同的类别下列入。介于两者之间的姑娘歌低一级，列在广东省自己的名录上。

顺着年份一栏往下读，次序正合族谱：母体先于子代列入国家级名录。雷剧连省级名录都还没进的时候，雷州歌已经在国家级名录上一年了。等雷剧终于列入国家级名录，在2011年，它是那一批191项中20项传统戏剧之一。

列出雷州歌和雷剧的两份国务院通知里，都没有姑娘歌。就记录所见，它是省级项目。如果你在国家级名录上见过它，请告诉我们。

列入名录，也就有了人。国家级名录列出金由英，一位生于1939年的女性，为雷剧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：国家认定为这门艺术守护者、负责将它传下去的表演者。名录还列出负责保护它的单位：雷州市名城雷剧演出有限公司，一家雷州市的剧团公司。至于雷州歌，雷州市政府列出何希春，为广东省文化部门认定的传承人。

雷州歌或雷剧传到马来西亚的雷州人那里了吗？

这是雷州人读者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，而记录只给出了一半。

关于雷州歌，有一句官方的话。湛江市政府说，雷州歌分布于雷州半岛10个县（市）区，以及历史上雷州人所迁往的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印度尼西亚等地的雷州华人之中。出自市政府，这算有文献记载。但它没有提到任何城镇、歌者、会馆或年份。它告诉我们，歌随人走了。它没有告诉我们，歌在哪里唱过，如今还有没有人唱。

关于雷剧，官方记录更沉默。国家级名录中雷剧的条目，以及雷州市自己的文化概述，都没有提到在马来西亚或新加坡的任何演出。湛江市的页面提到了马来西亚，但只是说雷州歌。

有文献记载的，是隔壁的戏台。上世纪60年代的马六甲，Machap Baru 一个全女班的剧团演出琼剧，即用海南话唱的戏。2016年发表在《Malaysian Journa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》上的一篇研究短文说，这个剧团曾以琼剧为媒介，把海南文化传遍马来西亚、新加坡、文莱和泰南。说雷州话的人能听懂多少琼剧，是另一个问题，我们逐词检验说雷州话的人能否听懂海南话的那一页专门讨论它。马六甲的雷州人家可曾去看 Machap Baru 的演出？如果在海的这一边请不到雷州戏班，可曾有雷州人的庙宇请她们来节庆演出？关于这个剧团的研究短文没有说，我们也还不知道。

我们还不知道的

如果记录里有答案，这一页能补上四个空白。

雷州歌究竟有多古老。传统给出了四个不同的年岁，没有一个附有有日期可考的首演。湛江市政府说，有史书记载雷州歌在宋代（960年至1279年）已流行，姑娘歌则流行500年以上。雷州市政府引用县志说姑娘歌赛已有559年，另一处又说由雷歌演变为雷剧已有800多年历史。文献能确定的，要晚得多：陈昌齐的一首十八世纪的歌，50年代末至60年代中的一次改革，1964年的一次改名，以及2008年、2009年和2011年的几次列入名录。在有人找到背后的文字之前，这些悠久的年岁都只是传统说法。

萨克管是什么时候加入乐队的。国家级名录列出了它，但没有给出年份，也没有提到是谁带进来的。

雷州歌在马来西亚的哪些地方唱过。市政府的那句话说歌传过去了。它没有说传到了哪些城镇，唱了多久。

你家唱过哪些歌句。没有哪份名录收着它们。它们只存在于还记得它们的人心里。

只有方言还在，雷州歌才活着，所以自然的下一步，就是这门语言本身：说雷州话的人听得懂海南话吗？逐词检验了这一点。如果你的祖父母曾用雷州话唱过歌，在婚礼上、在丧礼上，或只是在去赶集的路上，我们很想听到那首歌、它背后的故事，或者对本页任何内容的更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