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尊披着褪色红布的风化石狗,守望着金色时分的赭红骑楼五脚基,街尾一个孤身人影正朝着熠熠生辉的海走去。

雷州 马来西亚的雷州人

人虽寡,忆悠长,扎根马来西亚。

从何读起

可顺着下文一路读来,或径直跳往某个主题。

  1. I 从雷州半岛

    一座以雷为名的半岛,与一脉深远的血缘。

  2. II 下南洋

    他们为何离乡,又怎样南来。

  3. III 落地生根

    鸡场街与麻坡的会馆。

  4. IV 薪火相传

    乡音、神明、吃食,以及那牵系两地的情。

第一章 · 从雷州半岛

我们从哪里来

远在南来之前,是中国最南端的一座半岛,三面环海,以雷为名。

雷州人(雷州,旧时马来亚记作 Lui Chew)源自广东西南部、湛江境内的雷州半岛。他们说雷州话,属闽语一支,与海南话同源却互不相通。其先祖本身亦是移民:宋末自福建(多来自莆田一带)南迁半岛的闽人。

雷州并非蛮荒之地。它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长期是广东唯一的县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素有“天南重地”之称。宋代贬谪此地的名臣,把中原文教带到南陲:宰相寇准卒于雷州;苏辙贬于此,其兄苏轼赴琼途经此地与之重逢;还有词人秦观。雷州人至今以“十贤”相纪念。

这更是一片雷的土地。半岛奉祀的雷祖,本是真实人物:唐代首任雷州刺史陈文玉,殁后受尊为神。村口巷头,石狗静静守望,是这片海岸最古老的民间守护神。

一尊风化的雷州石狗插画——矮壮、古朴的花岗岩民间图腾,披着褪色红布,守望在赭红的土地上,身后是碧色海峡与远山。
一尊披着褪色红布的石狗,守望如昔,已历数百年。

鸦片战争后的漫长百年,华南百姓纷纷下海谋生。雷州人也在其中:人数不多,来得也晚。

第一次鸦片战争与《南京条约》之后,清朝子民获得出洋做工之权。英属马来亚急需割胶、采锡的劳力,轮船又使远渡成为寻常。来自广东、福建、海南沿海,人称“苦力”者,纷纷扬帆下南洋。

雷州人下南洋,凭的也是那把维系各方言群的乡情。先到的老客为后来的新客安顿食宿、借贷、引荐工作。方言连着生计:“帮”的格局把各群体导入各自的行业,也为同乡保留这些行业。

他们从来不是大批迁徙。即便是血缘最近的海南人,也仅占马来亚华人约百分之三,且属最晚抵达者;雷州人更少。这是数千人、而非千万人的故事,正因如此,更值得在被遗忘之前讲述。

渡过马六甲海峡,凭一盏灯火、一程潮汐。

第二章 · 下南洋

我们怎样南来

一艘扬满帆的中国帆船,在暮色中渡过迷蒙的碧灰海面,天际一线暖光——那漫长的南渡之路。

第三章 · 落地生根

在马来亚落地生根

他们很早就团结起来。雷州人沿马来亚海岸落脚之处,便为自己筑起一座会馆。

在半岛西海岸南北各处,雷州人纷纷建起会馆。其中以马六甲者为最早。在鸡场街,于今日这座世界文化遗产名城的中心,坐落着马六甲雷州会馆。依其传统,它创立于1899年,由根在湛江的雷州移民所建。如今会员逾千,并设青年部以接引新生代。

会馆从来不止是一座楼。它接新客下船,给他一张床、一餐饭、一个可投靠的名字;它排解纠纷、奉祀神明、兴办奖学、料理身后。它是一座微缩的故乡,靠“同自一地”这桩朴素的事实凝聚在一起。

记载最详尽者,不在马六甲,而在柔佛的麻坡。那里的雷州人,把自己的来历一笔一笔记了下来。

雷州会馆名录

确有据可考者至少两所。此名录并不完备,半岛西海岸或仍有其他会馆。

1899

马六甲雷州会馆

马六甲鸡场街97号

由湛江籍移民创立于古城核心。会员逾千,设青年部;2018年首届世界雷州半岛联谊大会与会团体之一。

~1913

柔佛州雷州会馆

柔佛麻坡

约1913年由郑茂兰倡组雷州帮,互助同乡;1934年于五马路76号落成会馆,楼下神殿、楼上供乡侨借宿。1994年改今名,2004年建成雷州大厦。

与多数马来西亚华人一样,雷州人多沿半岛西海岸聚居:霹雳、雪兰莪、柔佛、槟城、森美兰、马六甲与彭亨。有一说称马新两地祖籍旧雷州府者逾百万,惟此数定义宽泛、众说不一,且远多于今日仍操雷州话的数千人。较诚实的图景是:血脉或众,而在世社群极小,历史根基在马六甲与麻坡。

第三章 · 续

百年,以年记之

1899

马六甲雷州会馆创立

由根在湛江的移民立于鸡场街。

~1913

麻坡雷州帮成立

郑茂兰倡组同乡,互助互保。

1934

麻坡会馆落成

五马路76号二层会馆:楼下神殿,楼上借宿。

1969

麻坡迁建新所

多年募捐后,迁入丝丝街更宽敞的会所。

1994

改名柔佛州雷州会馆

改革会捐,会员一律为永久会员,增设奖学金。

2004

雷州大厦落成

兴建商业大厦,以充乡亲福利之用。

2018

薪火往来两地

马来西亚各会馆赴湛江出席首届世界雷州半岛联谊大会。

第四章 · 薪火相传

薪火相传

一个小小的族群,越洋渡世,能带走什么?一种乡音、一位神明、一支戏、一缕家乡的味道。

乡音是其核心,也是最脆弱的一环。在海外,会讲雷州话者仅余数千,已是濒危方言;奇妙的是,它仍保留了一些连原乡都已失落的古音。年轻一代渐改说华语。以下种种,皆是值得在断绝之前紧握的丝缕。

雷州话

半记半忘的乡音

雷州话,属闽语,与海南话同源。海外濒危,却存古音于原乡之外。

雷祖 · 石狗

雷祖与石狗

奉祀雷祖,敬半岛独有的石狗守护神。

雷剧 · 雷州歌

以乡音入戏

雷剧与雷州歌,皆国家级非遗;雷州换鼓更被誉为“天下四绝”之首。

雷州味

家乡的味道

清淡而靠海的吃食:大粽、白粑田艾粑、烧猪肉、炸虾饼、生蚝。

以建设者、而非名人见称

并无哪位全国闻名的马来西亚人,可确证为雷州籍。这正是本故事诚实的一面。值得铭记的,是那些社群的建设者:最早把麻坡雷州人聚拢起来的郑茂兰;为柔佛会馆献地、建成首座会馆的陈善庆与陈永祝;以及今日仍守护着各地会馆的众位乡贤。

第五章 · 桑梓情

故土,与那牵系两地的情

他们离开的那座半岛,已不再是苦力船上那片贫瘠的海岸。如今,薪火往来于两地之间。

今日的湛江,旧雷州所在,已是中国重要的沿海经济体之一。它自称“中国对虾之都”,谓全国每五只对虾,三只出自其水域;又是全国最大的菠萝产区、甘蔗主产地之一。海岸之上,宝钢湛江与巴斯夫一体化基地巍然而立,后者投资约九十亿欧元,已于2025年底投产。

散居各地的雷州人,以一切“侨乡”共有的方式系念故土。2018年,首届世界雷州半岛联谊大会把他们的会馆从意大利、澳大利亚到马来西亚汇聚一堂,马六甲雷州会馆亦在其中。那场以单程船票开始的渡海,如今已成两地往还的对话。

五之三
中国对虾,出自湛江水域
全国第一
中国最大菠萝产区
2025
巴斯夫一体化基地投产
2018
首届世界雷州半岛联谊大会

续此薪火

这是一个鲜活的故事。愿与你一同,讲好它。

若你是后裔、乡贤,或研究者,皆可让这段记忆走得更远:学一句乡音,去会馆走走,或分享一段家族故事、指出一处讹误。本记录本着善意而作,并如实标注其阙漏。凡有未确,我们直言相告。